一部關于苦難與救贖的藏地傳奇
評電影《洛桑的家事》
2025-10-17 10:47:53 來源:法治日報·法治周末

圖為電影《洛桑的家事》海報。
□李佳
走進電影《洛桑的家事》,便走進了遼闊而神秘的藏地世界。高原之上,雪山之下,天地無垠,人渺小而清晰。這是一個典型的藏地故事。影片自創作以來,在國內外屢獲佳績:2024年10月,于第37屆中國電影金雞獎獲得最佳中小成本故事片和最佳女主角兩項提名。今年9月11日,其在全國藝聯專線影院正式上映。
情、理、法的極限拉扯
影片的主人公們生活在海拔4000多米的高原,遠方是終年不化的雪山,近處有牧場與牛羊。生活雖艱苦,卻不乏酒與歌舞的點綴。他們都是平凡人,故事散發著撲面而來的生活氣息。
豆拉伽腿部因傷致殘,中年潦倒,遭妻子拋棄后獨自撫養兩個孩子,且有酗酒習慣。一天,他酒后駕駛拖拉機,不慎撞倒洛桑的孫女央金,導致央金雙腿癱瘓。這起事故將三個家庭拖入“深淵”:洛桑一家深陷痛苦與憤懣,洛桑堅持要通過法律途徑起訴豆拉伽,誓要讓其承擔應有的責任。豆拉伽滿心悔恨,卻無力賠償,本就艱難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;他的妹妹卓瑪作為牧區唯一的醫生,也傾盡全力試圖補救。然而,悲劇已然釀成,身陷其中的平凡人能否獲得救贖?這,便是“洛桑的家事”所講述的核心命題。
渺小卻不卑微,偶然卻并非罕見。即便置于藏地,這樣的故事放到任何地方,都能孕育出動人的敘事。因此,影片具備扎實的敘事基底。主人公們遭遇的是具有“普遍性”的困境:生活的意外悲劇,以及由此引發的情、理、法的激烈碰撞。世間悲劇的發生,往往只在一瞬間,但其影響卻可能如潮水般蔓延,滲入“骨髓”,將局中人磋磨得形銷骨立。這個過程令人揪心,也耐人尋味;而“每個悲劇各有不同”的特質,又讓故事能延伸出多種情節走向,通向那謎一般卻又無法擺脫的命運,于細微處牽動觀者的心緒。
“洛桑的家事”敘事絲絲入扣,引人入勝。最先撥動觀眾心弦的,是央金的命運。當這個7歲小女孩拖著細弱的雙腿在地上艱難爬行時,任誰都會為之動容。她的未來會怎樣?她還能重新站起來嗎?這些影片未曾直接提出卻始終縈繞在觀眾心頭的問題,不斷攪動著憂傷的漣漪。正因為這份共情,觀者與央金一家建立起深刻的情感連接,不知不覺間便對他們的痛苦感同身受。洛桑的憤怒難以平息,任誰勸說都不肯原諒豆拉伽,堅持要讓肇事者受到懲罰——這份執拗落在觀眾眼里,完全合乎情理。
但痛苦并非只屬于洛桑一家,豆拉伽同樣深陷煎熬。心債最難償還,善良的人往往更容易背負心債;而這個故事最具魅力之處,就在于所有局中人都保有善良的底色。為了償還這份心債,豆拉伽在拼盡全力,卓瑪也在竭力補救。豆拉伽甚至愿意接受法律制裁,對可能面臨的任何懲罰都毫無怨言。可他尚有兩個未成年的孩子——他若入獄,孩子們的生活該如何維系?卓瑪想站出來承擔責任,可自家家境本就拮據,無力額外賠償,加之她已身懷六甲,丈夫為此與她爆發了激烈沖突。法律層面的正義訴求、人間的情理考量、情感天平的平衡,一時間盤根錯節,這個“結”該如何解開?——誰必須作出妥協?誰又要承受犧牲?這樣的抉擇,對任何人而言都沉重無比。情、理、法的極限拉扯,讓敘事張力逐漸拉滿。
獨特的敘事抵達救贖
這個故事即便用常規方式講述,也足以出彩。但影片采用了一種更為獨特的敘事視角:它不僅講述人與人、家與家的關系,更深入探討人與自然、人與世界的聯結。在這樣的敘事框架下,個體遭遇的不幸被注入了命運的悲愴感;而人與人之間的恩怨情仇、法律層面的是非對錯,也得到了另一種更具哲思的解答。
影片的對白不多,情感表達克制而深沉。痛苦幾乎是“無聲”的——小姑娘央金被撞斷雙腿后,觀眾從未聽到她的哭鬧。她每次出場,總是在眾人的注視下,在地上努力而艱難地爬行,仿佛在地面上刻出了兩道深深的痕跡,這痕跡也成了觀眾心底無法磨滅的印記。疼痛雖未以激烈的方式呈現,生活卻仍在繼續,且不乏慶典與儀式的溫暖:飄動的五彩經幡下,神圣的白氈房周圍,人們笑著唱歌、跳舞,慶典上有酒有肉;洛桑一家也身處其中,未曾因痛苦而隔絕于生活之外。“媽媽,我想跳舞。”突然,小央金輕聲說道。那一刻,傷痛是笑著表達的,原來它本就是生活的一部分。蒼穹之下,眾生平等,每個人都帶著各自的傷痛,成為天地自然的一分子。
尋求解決之道與救贖之路,同樣在自然之中展開。為了賠償洛桑家、湊錢給央金治腿,豆拉伽和卓瑪走進了雪山。在山脊之上、寒風凜冽之處,生長著珍貴的蟲草。在山外人眼中,蟲草“很值錢”;但對豆拉伽而言,挖蟲草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贖罪方式。挖蟲草的過程異常艱難,辛苦一天往往只能挖到十幾根。挖蟲草的人沿著山體向上攀爬,弓著身子仔細搜尋,模樣如同虔誠的苦行僧。當鏡頭從他們身上緩緩拉開,將整座雪山納入畫面時,兩人的身影渺小得如同兩株低矮的植物,在銀幕上幾乎快要消失;而他們身上的苦難與哀傷,也隨之漸漸隱去,消融在皚皚白雪里。
人生無常,自然亦無常;二者相互交融,既為彼此帶來變數,也孕育著轉機。人與人之間解不開的結,或許自然會給出答案——有時,只需堅守本心,靜靜等待變化的發生。變數,在一個暴雪天到來:風雪之中,央金的媽媽遇險,彼時她已臨近預產期,若不能及時獲救,極有可能面臨一尸兩命的危險。恰巧此時,豆拉伽前來送賠償款,他毫不猶豫地伸出援手;央金的媽媽突發早產,又是豆拉伽頂風冒雪將卓瑪接到現場……那一刻,無情的風雪成了見證真情的場域;隨著新生命的誕生,過往的恩怨也在慢慢冰消雪釋。風雪無言,蕩滌著一切,也訴說著世間最深邃的妙諦。
與自然對話,與萬物共生
所有故事都發生在高原雪山的廣袤天地間。電影開篇,悠揚的藏地牧歌響起,將觀眾的思緒緩緩拉入這片圣潔的土地:樹林、草原、溪流,巍峨的山脈,遙遠的日輪,美得仿佛不真實,卻又似是世界原本該有的模樣。這份靜謐的美景,許久之后才被人聲的喧鬧打破;而影片的一個獨特之處在于,人出現在自然美景之后,又在自然美景之中。
導演張國棟曾帶著主創團隊,冒著零下30℃的嚴寒,在海拔4000米之處實景拍攝。他們的鏡頭語言呈現出的藏地景象,是生動的、帶著呼吸的。在這幅景象中,人只是存在之一,從未與世界割裂;萬物皆有表情。影片最主要的對白,是人與自然的交流,而雪山、森林、暴雪、狼群……也是故事的主人公。
拖拉機事故發生時,人類的表情凝固在驚恐與悔恨中,可溪流依舊汩汩流淌,森林仍保持著勃勃生機,牛群、羊群、馬群也一如往常——大自然看見了一切,卻從不為之改變。在這些“不變”面前,所有的變故,都顯得輕飄;而萬物之于自然,又何嘗不是如此?如同一段悲愴的插曲,洛桑家在最痛苦之時,依舊參加了村里的祈福儀式,和村民們一起歡慶、舞蹈。那一刻,他們定然與雪山互相凝望,亦仰頭向天空祈禱,或許,苦難不會因此消減半分,但是人活著最重要的,不就是心懷敬畏、堅守虔誠?
全片最激烈也最關鍵的一場戲,是豆拉伽與妹妹、妹夫的冒雪夜行。當時,他們剛協助卓瑪給央金的媽媽順利接生,而牧區還有兩個病人在等待卓瑪救治。可風雪實在太大,前行之路幾乎寸步難行。最艱難的“跋涉”中,馬匹突然受驚逃竄,狼群趁機圍了上來……這是一場生命與生命的極限對話:人與狼平等地表達著“求生”的本能,激烈地對抗,各自爆發出最頑強的生命力。這場“大戰”發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。天亮后,風停雪住,久違的太陽出來了,陽光撫慰了大地眾生。
獨特的鏡頭語言,構筑起一個悲喜交織、萬物共生的世界。從這個世界里,我們終于看清了人所擁有的“三種靈魂”(亞里士多德之理論):植物靈魂,負責生長,無悲無喜,像高原所有植物一樣,堅韌、頑強;感覺靈魂,人能感知悲歡喜樂,故而脆弱、故而善良,亦因此堅強、因此幸福;理性靈魂,源自人的精神,故得以與萬物對話,突破局限、戰勝苦難,最終超越自我。
直到影片的最后,央金也沒能站起,但她用全力支起了上身,攀住木架,奮力向上、向上……這一幕,超越了所有現實主義表達。不覺間,觀眾也獲得了一種心境的升華與撫慰——如同站在群山之巔,見到了宇宙,更看見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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